鲜卤翅尖

这里翅尖,对,叫我翅尖。

【狗雪】雪散里

*私设真的很多很多

*脑补得很开心,写得很痛苦,总之能看完的话就看完再说了【



“暴风雪。 ”

冰雪急坠,势不可挡,方才还妄图冲上前的赤舌霎时被冻在原地,面目丑陋狰狞。

雪女收回手,神色平静,转身飘向悬崖。

崖角边生长着一只雪莲,贴附光滑的岩石悠悠绽放,在暴力的风雪中安然不动。

身形一顿,猝尔感到无力。觉察到背后的冰晶一点点渗透出水珠,融化着,沿着剔透的表面加速滚落,却在落地前 “哧”——忽然消散。

意识有些虚幻,体内的妖力逐渐难以凝聚。

这就不行了?

……不,不是的,不应该这样。

她皱眉,抑制住指间的颤抖,伸手猛地摘下雪莲。

——这片雪原上最后一朵雪莲了。

刺眼的白色一望无际,狂风呼啸过后,雪原再次归于沉寂。前一刻还杵在那里的冰冻赤舌,转眼也消失得无踪无影,没有留下一点来过的痕迹。



阴冷干燥的山洞,入目一片幽暗。大天狗弓着背,从石床上屈膝坐起,他盯住床沿有些出神。

大战的场景还历历在目,想当然地跳动在眼前。结局,或者算不上结局,刻着尖利的失败印记,始终无法消弭。

活着该算作什么?苟延残喘。

没能从追逐大义的深渊中解脱,也没有执迷到看不清现实。只是终究不太愿意承认。

黑晴明死后,平安京大晴。

他疲倦地靠在一颗被阴气腐蚀的樱树下,望着热闹散尽后的残局。无人管他是死是活,那帮自以为是的阴阳师总会在这种时候留下令人讨厌的仁慈。

风沙阵阵卷起,一双单薄的细足出现在面前。他抬头。

是雪女啊,她也没死。背上的冰晶翅膀只剩残缺的一半,脸上是各式各样的伤口,没有流血,却结成了斑点状的冰渣。

有够惨的。

“大天狗大人。”

声音如往常一样不带起伏,如今的状况似乎对她没有过多的影响。

他不应声。

“要不要回……要不要去雪原?”

雪原?去雪原做什么?

好像不能做什么,也无别处可去。

他眼神空乏地看着她,片刻,垂下眼,轻声回道:“好。”

 


对了,雪女。

大天狗回头,雪女的气息就在那里。这座山洞内部蜿蜒复杂,更深处的黑暗望不到尽头。他长时间在这张石床上待着,雪女却总是守在洞口。

存在感薄弱,连她的妖力都是如此。即使以前同在黑晴明身侧做事,也时不时会忽略掉她的存在。这是刻意为之么。

大天狗缓步向洞口走去,屐齿踩在碎石上吱吱作响。他静默地看着不远处,端坐洞口的身影好像与印象中有些不太一样。

直到走到她身前,雪女才倏然睁眼,仰头,墨发与暗色融为一体,深色的眸子不泛波澜地直视他。

她说:“您醒了。”

大天狗讶异。眼前的人是雪女不错,可这张脸分明——分明是个人类姑娘。

思考了一瞬,他问道:“这是你以前的模样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为什么变回去?”

“因为,”睫毛一颤,她自然地移开眼神,“……好看。”

……这是什么回答。

像是觉得好笑,他鼻息发出浅浅的声音,没戳破她拙劣的谎言。

世间追求美貌的妖怪不计其数,为之趋于癫狂的也不在少数。但很明显雪女不是那样的妖怪,从以前就不是。

用这幅冷冰冰的样子,说着不带感情的话,勉强算笑话,竟然莫名可爱。

可爱?

这二字跳出在脑海的瞬间,陡然心惊,随即又化为漫无止境的荒诞之感。

于他也好,于她同样,这个词未免太格格不入。他可能是睡迷糊了。

    

雪女伸出手,摊开掌心,周围的冷气流转,一点点凝集成一朵雪莲。莲心发出幽幽的蓝光,忽明忽暗地闪动在她的脸上。

许是人类都长得差不多,他觉得这张脸算不上太陌生。

没忍住多看了一眼,又很快收回眼神,目光落在她递出的雪莲上。

不知为何,大天狗每沉睡一段时间醒来,雪女总会给他带回一朵雪莲。这种生长在极寒之地的植物略带一丝灵性,对人类来说是宝贵难得的珍品,可对于妖怪,尤其是他们这种大妖怪,实在是……益处不大。

以往醒来都不见雪女踪影,雪莲置于石床边,他疲于细究,也就直接吞食了下去。

大天狗不去接过,问道:“为何总是给我雪莲?”

雪女歪了歪头,出口却也是问句:“大天狗大人,要吃人或者吃妖吗?”

他厌恶地皱眉:“当然不。”

食人或者食妖是恢复妖力最快的办法,然而大天狗一向不屑为此,那都是无能的下等妖怪做的蠢事。

雪女颔首:“雪原上只有雪莲。”

“这是附近最后一朵雪莲了,之后我会去更远的地方采摘。”

“大天狗大人,请用。”

他想说不需要。她一点都没回答他的问题,似是而非地自说自话,却又这样安静地,毫无避讳地直视他的眼睛。

拒绝的话又懒得说出口了。

他抬手,从她手心取过雪莲,寒意从指间闪电般窜到心脏,雪莲轻而易举地被吸收进了体内。

没关系,您只用沉睡就好。

雪女的声音飘在身后,山洞里的空气好似更冷了。

大天狗转过身,向石床的方向走去。受伤不轻,他又困了。

 

 

惨白辽阔的雪原,竟然有一个瘦弱的人类,明明每一步都很艰难,还要固执地坚持向前跋涉。

他在做什么?为什么要到雪原来?

啊,他晕过去了。

原来是想要雪莲,要雪莲做什么。

这幅脆弱的人类身躯,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。

你都要死了。

你来找雪莲,就是为了带去妻子的坟前?

妻子是什么。嗯?你爱她?

爱又是什么。

怎么回事,为什么这只雪莲这么灼热,会烫伤我吗。

连我的心都要融化了。

……为什么人类会喜欢这种感觉呢?

 

为什么。

一个个问句挥散不去,肆意缠绕在一起。胸口还残存梦里的灼热,平复了很久才让它逐渐消去。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感受。

大天狗望向头顶的石壁,发呆许久。不,也不算发呆,只是被梦里的故事搅得头晕,不由自主想理清其中缘由。

妖怪是不常做梦的,第一视角的梦就更奇特了。从未经历过的事,却连思绪和感情都能同样映射在他的心里,古怪又有些惶然。

然后,他想起了。哦,这该是雪女的回忆。

为什么会梦到雪女的事,是因为这片雪原吗?他想不明白。

之前的战斗让他受伤太重,妖力损失不少,难以快速恢复。骄傲的大妖怪又不屑于食人食妖,唯一疗伤的方法便是沉睡。

断断续续,就像现在这样中途会醒来,是不利于愈伤的。

他扭头看向洞口,没有人,山洞里也感受不到她的气息。

黑暗中时间的概念太过模糊,但他知道,他应当已经睡了很长时间。

雪女还没回来。她这次离开得,有些太久了。

 

 

高调的冥火在无边无际的雪原炸出无数窟窿,冰雪与烈焰猛烈撞击,刹那天地间巨响轰鸣。

雪女眯眼,蔑视下方:“倒是没想到,连你也要来插一手。”

“呵呵,有什么没想到的?”头颈分离的首无讥诮地咧嘴,晃动的脑袋嘲讽可笑。

“不错,我也曾追随黑晴明大人,但那都是过去了。如今黑晴明已经不在,我不过是正当地追逐力量罢了。”

他语气轻佻狂放,全然不把眼前的人放在眼里:“雪女,我对你没兴趣,你现在还比不过我身后的一群小妖。让开,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。我只要大天狗。”

痴心妄想。

暴风雪毫无征兆急速坠下,大约没料到她会突袭,首无猝不及防地被冻在原地。一招收势,雪女身形疲惫地浮于半空,望着雪原上四散逃窜的小妖。

咚。一只臭馒头向她砸来,周围现出一圈冰晶结成的护盾。她回头,雪球从指间弹出,那只鬼鬼祟祟的饿鬼立刻被打落山崖。

然而——垂着的手虚握成拳,快要不行了。这次是真的。

已经连续战斗了太久,之前的伤并未痊愈,妖力早就所剩无几。寒风凛凛,她竟然感到刺骨。

瞥向被暂时封冻住的首无,即使无法行动也依旧笑得那么令人厌恶。他清楚地知道附在身上的冰块迟早会消融,而雪女不能在这段时间里杀死他。

……该怎么办呢。

小妖集火向她投来攻击,她无法再次唤出暴风雪,只能依着冰甲勉力抵抗。

眼皮沉重地搭下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,几乎是半昏睡地悬浮在空中。冰盾开始出现裂缝,嗞嗞的响声在吵闹的妖术中格外清晰,传进耳朵,又像一下一下重击在心上。

就这样死了吗。

首无抖落身上的雪水,笑得发狠:“不识好歹的女人,我都说了可以放你一马,偏要自寻死——”

话音未落,脚下猛然升起一股股飓风,整片雪原随之剧烈地抖动。张扬跋扈的羽刃暴风咆哮而来,前一刻还在欢呼喧哗的妖怪们被强大的风力撕扯到立即粉身碎骨。

首无来不及反应,仓皇地匍匐在地。他咬牙,试图召唤虚无符咒,然而张嘴的瞬间,狂风毫不留情灌入他的喉中,像是要从身体内部将他卷碎。不,不止如此,竟然还夹杂着凛冽的冰雪,带来吞千针般的刺痛,沿着血管一点一点冻结住他的心脏。

大天狗……怎么会是大天狗,他不是在沉睡吗……!

再没有思考的能力,他已然变成一樽冰雕立在平地,只留下一双血色可怖的眼睛。风暴渐渐平息,雪粒窸窸窣窣,稠密得仿若帘幕谢下,朦胧的雾气后是大天狗森然的身影,怀中抱着雪女。

收手,落地,大天狗忽然觉得刚才的妖力似是有些异样。倒也不令人讨厌,想来是手生了。

他抬起头,眼里阴沉,语气却轻松得可怕:“是谁不识好歹。”

黑色巨翼全数张开,数道风刃直射而去,顷刻间冰雕化为灰烬,寒风打着旋儿吹过,再也没有首无的气息。

“……你会死吗。”他往回走。

想睁眼,但使不出力气。

“别费力了。”

她这才渐渐放松身体,任由他抱着。风不再刮过,周遭静谧无声,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平静:“暂时是不会的,我想。”

 

 

自那场大战后,寻着妖气而来的妖怪数不胜数。下等小妖总是疯狂扭曲地渴望力量,但森严的妖界等级让他们常年翻不得身,即使专注修行也总会被高等的妖怪踩在脚下。

大天狗受伤的消息传开,各方妖怪蠢蠢欲动。若是可以趁这时机吃掉他,便能瞬间获得成百上千年的妖力,这是多么巨大的诱惑,他早该想到的才对。

石床上躺着虚弱的雪女,之前的日子里,他睡了多久……她就战斗了多久。

 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声音飘在空荡荡的山洞里,没有回答。

好像她总是不喜欢回答他的问题。

大天狗俯身,将那张脸看得更清楚些。大约感到压迫,她眼皮颤了一下。

“……我是不是,见过你。”

脱口而出的话,在这个时间这个状况下显得无比滑稽,他犹豫,却问得很认真。

寂静,沉默压抑地笼罩下来,微妙的热意弥漫在指间,在胸口,在眼前。

良久,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嗯”。

眉心熏出一缕倦意,迷迷糊糊,他撑着床沿坐下,缓慢地按压着太阳穴。有画面从他脑海浮现,带着陌生又熟悉的感觉,陷入久远的过去。

 

他也有年少的时候,模样看起来稚嫩又招摇。

他路过一片雪原,偶遇到作恶为祸的雪妖,这类下等妖怪就是这般愚蠢狂躁,他惯然看不起。

随意地一出手,轻轻松松就解决了那个大块头,没想到的是在雪堆里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类女子。

原来如此,她是被雪妖掳来的。

那会儿他还太小,对能力感到未知又好奇,他突发奇想,想试试自己是否有治愈的能力。没有顾虑太多,便将自己的妖力注入在了那名女子体内,他已经很小心,紧张地注意着女子的反应。但果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。女子艰难地睁眼,只浅浅一瞥,之后便停止了呼吸。

雪风呼啸,波澜不惊,在雪原里死去的人类太多太多。

连他也只惋惜了那么一瞬,有些遗憾,最终拂袖而去。

 

没有然后,本该如此。

人类是无法融合妖力的,更遑论是来自妖界顶端的大妖怪的妖力,那些脆弱的身躯根本承受不起。

但谁知道呢。谁又想到,也有人受住了,将自己也变成妖怪了呢。

“……那是你?”

雪女缓缓起身,脸色苍白,端正地跪坐在石床上。

是。

“是我把你变成了……雪女?”

……是。

 

 


妖怪可以活多久啊。没有确切的答案,大天狗早已经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年。

妖为何为妖,本就是不受束缚、肆行无忌的,因着人类的欲、情、念生出的异物。漫长而亘古的时光供它们造作寻欢,追逐力量的,痴求美色的,贪恋财权的,妖才是这世间最“本色”的存在。

然而天地也极其公平,因果轮盘悄悄记录着该的不该的,用古老神秘的公式计算出结果,最终都会赐予万物应得的。生死轮回如此,阴阳秩序也如此。大天狗忽然想起那场“大义”,何来大义,没有大义。

所以他在很久很久之前的无心之举,算不得善行,却也是因此才没有遭到报应吗。

是了,这就是命运最喜欢做的事情。

“大天狗……”

清脆的音色将心绪唤回,他回过头,雪女眼神有些茫昧。她面上泛起妖异的潮红,只一瞬,又倏地变为惨淡的青色。

身子一歪,她重重地倒在大天狗的怀里,无法动弹。

不对。

怎么回事?原本冰冷的躯体像要燃烧起来。

大天狗一手握住她的肩膀,正想将她扶起,一只灰黑的蜘蛛从她背后掉落出来。

蜘蛛——

“啊~呀,失手啦。”

洞口传来屑窣的响声,由远及近,像无数小虫在快速地爬动。待到巨型现身,一半人身衔接着八只巨足,络新妇慵懒地扭动起来。

“这里真是太黑了,没看准,蜘蛛印记不小心上错了。”她咯咯笑着,声音妩媚:“只是没想到会打扰到你们卿卿我我,原本我还以为,高高在上的大天狗是不近女色的呢。”

大天狗阴晦地注视着她,不发一言。

络新妇也不在意,继续娇俏地说着:“而且——竟然还是个人类女子?”

她夸张地笑起来,笑声回荡在山洞里,反反复复。笑毕,却对着雪女说道:“我可以放你走哦。啊啊,男人都不是好东西,不管是人还是妖。他们说着爱你,永远爱你,不过都是在贪图你其他的东西,贪图你给他们带来的名誉,钱财,千千万万的——这个大妖怪也一定是,我猜,他正打算吃了你吧。呵呵,别被骗啦~”

她像是想起什么,面目可怖,身体扭转变形,倏瞬间跳起,从口中喷射出毒针。

“我最讨厌男人了。”

叮。风刃迎上,发出刺耳地交汇声,冰雪随风凝聚,霎时结成一个冰盾,几乎完全挡住了洞内的去路。络新妇收势不稳,撞在冰墙上,踉跄地后退好几步。等到冰盾融化消失的时候,方才还在面前的二人已不见踪影。

“逃了呀,”她勾起泛紫的唇,吃吃笑着:“逃不掉的哦。”

噬心食髓。

四周石壁密密麻麻冒出一群又一群蜘蛛,在暗紫的妖光指引下,一点一点向洞穴更深处移进。

 

手上的人虚弱到不行,呼吸急促不堪,不仔细感受根本难以发现她的妖力——难怪络新妇会将她误认做人类。

大天狗搂着雪女,紧贴石壁的一角,蜷起而坐。这里已接近山洞的尽头,尽管经过了好几个岔口,但被找到也只是时间的问题。更何况,对方还是成队的蛛群。

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
雪女痛苦地睁开眼,轻声说道:“……雪莲。”

这个时候还想什么雪莲……!他烦闷地想捂住她的嘴,她却执拗抬起右手,掌心翻转向上,指间发出微弱的蓝光。

雪莲?

不。

不是雪莲。

碎片式的片段一节节闪过,有些被忽视掉的东西重新显现,逐渐变得连贯完整起来。

从神经传来后怕般的麻痹感,他不敢置信,一把捏住她还在施力的手指:“你……把你的妖力注入在雪莲里?!”

雪女不答话。

又是沉默,她总在沉默,什么也不说,可是细节拼接起的事实已经不容质疑。她的妖力存在感薄弱,无色无味,所以注入到雪莲里任他服用也不会有所察觉。她变回人类的模样不为其他,什么好看都是笑话,纯粹是因为力量已经不足以维持妖形。

他这时候才恍然大悟。难怪他会在梦里看到她的回忆,难怪他的羽刃暴风会夹杂着冰雪,那些古怪异样都不是错觉。

“你究竟是为什么……要做到这种程度?”颤抖的嗓音低沉嘶哑。

雪女想了想,道:“为了……报恩?”

这算什么,根本不确定。

一股诡异的情感从心底生出,绽放着雪莲般幽蓝的光,顺着血液蔓延到全身。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躁起来,连着筋脉也像是要跳离身体。

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这是执念,是习惯,还是……什么。

大天狗拼命思索着,然而从印象中出现她开始,她就已经在黑晴明身边了。他们最多算队友,除了共事和必要的行动,交集少得可怜,也从来没有更多地注意过她。

只知道她是雪女,从雪原而来,冰冷不近人,本就是由冰雪做成的,妖怪。

仅此而已。

连那些久远的、所谓渊源的记忆都模糊不清,那不是他的,那是雪女的。不过是借着偷来的妖力施舍给他,连她也意料之外,不经意才与他共享的残缺的情感。

他早就不记得了。

所以,这个回答算什么。

真正的回答谁也说不出口——既然这样,那就暂时沉默好了。

胸口烫到灼热,他们都该如此才对。忽然想起那个故事里的男人,笨拙又脆弱的人类,在这片雪原上至死都要完成的事情。

 

 

最后一朵雪莲了。

真的,我没有说谎。

雪女一字一顿地说着,声音轻到只能听见微弱的喘息。

一只手牢牢箍着她的肩膀,恨不得就此嵌进去。另一只紧攥住她的指间,却又不经意缓缓摩挲起来,一圈一圈,像要将她的指纹都刻在记忆里。

不,你会死的。

你想死吗。

雪女没有回答。她呼出一口冷气,空气中凝出星星点点的冰晶。

“……我知道您不食人亦不食妖,大约会感到很恶心吧。”

“但是……没办法了。”

“您的妖力还未恢复,伤势也没能痊愈。现下,不敌那只蛛女。”

她其实很怕他生气,这番话赤裸又残忍,连她都觉得痛不堪忍。

望向他的眸色异常明亮,在黑暗中颤动得似是要滴出水来。她语气诚挚,带着一丝难言的哀求,在空旷的山洞中漾着凄冷的回响。

她说:“请你……吃掉我吧。”

 

请你吃掉我吧。

心里的风暴平地涌起,从遥远的雪原席卷而来,跨过漫长的岁月,将千百年冻结的冰雪化作一汪深水。他俯身,黑色的巨翼垂下,将自己与怀里的人紧密包裹起来,狭小的空间密不透风,坚硬的屏障将外界隔绝。

他忽然觉得,这座雪山原本就只有他们两个人……只该属于他们两个人。

甚至天地间都应当如此。

他从雪原经过,她在雪原诞生。

他救过她,她护了他。他们之间多公平啊。

不应该的。

不。

我要的不是这个回答。

这些事从最开始就这么不可理喻,她无缘无故的出现,不含私心甚至根本不带情感地行动,却将他扯入莫名其妙的纠缠。互相纠缠,不肯轻易放手,不能死去。

那不是事实,也不是我要的……真相。

一切都变得不可理喻起来。

“不需要。”

我会保护你的。

 


云翳乌黑阴沉,恢弘的妖气从山间蓬勃泄出。天地为之变色,地面撕裂出剧烈的颤动,带着苍劲嚣张的愤怒,狠厉地将阴气挥洒在整片雪原之上。

附近城镇中的人们惊慌失措,以为又有强大的妖怪来袭。然而登上城墙,却只看到远远的常年积雪的那片山原被墨色笼罩,不见天日。

山脚熙攘着好奇又畏惧的小妖怪们,它们已然不敢靠近那如同地狱般的区域,强大的妖气只用一丝一毫就能让它们神飞魄灭。

啊,络新妇——早没有什么络新妇了。那个大妖怪震慑出妖力的一瞬,整个蛛群就被飓风搅碎毁灭,尸骨无存。

从山林走出的茨木童子望着天际的黑色旋涡,不屑一顾地冷笑,又是个愚蠢的家伙。

愚蠢吗。

他好像听到了这个词,颓然地再睁了眼。

雪原依旧寒冷,或者说比以往更严酷了。但不再是一望无际的雪白色。冰雪上覆盖的是无可计量的黑羽,层层叠叠,温柔又执着地沉沦下来,像在安抚,像在诉说。

无人再打扰。

他凝视怀里已陷入沉睡的人。

既然现在给不出答案,寻不得真相,那就此沉睡吧。睡到千百年后,睡到伤痛痊愈,睡到恢复力气——再来纠缠也不迟。反正有大把时光。

骄傲的大妖怪闭上眼,轻声笑了出来。

 

*********FIN********

嘻嘻嘻嘻嘻嘻小番外

 

再次睁眼,正对上就是那双淡蓝的眼睛。

睡了很久了吧,身体仿佛僵硬不少,周围狭小昏暗,却簇拥着温和的暖意,像被什么紧紧环抱。

等到意识零零散散地恢复,雪女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。

大天狗——

呃,会不会有些太近了。

她尝试起身,有些急促地想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,却被禁锢着难以动弹,只能茫然地和他对视。

你醒了。他说。

嗯。雪女想了想,轻声回道。似乎很久以前自己也对他说过这句话,虽然她那时用的是“您”。

对方没再说话,只留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片刻,又将脑袋垂下,埋进她的肩窝里,浅浅深深地吐息,细软的发丝蹭着她的脖子,很痒。

——像狗狗一样,一只,大狗。

她终究没忍住,犹豫地问:这是在……做什么。

大天狗抬起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几缕额发落在眼前,他也不在意。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惊讶愣住,一时忘了作何反应。

所以说太近了——

他似乎全然不察,靠得更近,鼻尖几乎也要触碰到她的鼻尖。

面色如常,他音色温柔干净,淡淡地说:你不是要我吃掉你吗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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